一连几场秋雨，气温骤然降了下来。早上出门，虽然雨驻，但风里早已夹着冬的寒意。是的，秋天已去，冬天到了。

记得小时候，也是这种寒意初降的月份，祖父第一次带我去爬山。那时天晴，登到高处，朝阳刚好跃出云海；放眼一望，大片的野菊开得正盛，寒风挡不住它们蓬勃的气势，金灿灿的花朵从山腰一直铺排到山顶。花上凝着霜，正慢慢软化成露珠，在花瓣间闪烁着清透的光。我伸手想摘，却被祖父拦住：“你看它们，夜里经了霜，反倒开得更精神了。”

那时不懂这话的深意，只觉得漫山遍野的菊花在晨光里摇曳，确实比园子里那些娇贵的花儿更有风骨。

多年后，我已在异乡打拼。熬过一个漫长的冬天，再读到陶渊明“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”的诗句，才忽然明白一个道理：东篱之菊固然清雅，却终究少了山野之菊与寒霜对抗的筋骨。

想起祖父，他下过乡、当过木匠、做过小生意，还生过两场大病。人生诸多坎坷与无奈，我却从没见他怨天尤人。即便到了寒霜满天的时节，也挡不住他拄着竹杖，一步一步爬上山岗，在菊花丛中独坐许久。他常说：“人这一生，顺境如春夏，逆境如秋冬。春夏时，谁不会开花？真正见品性的，是看你在秋冬时节，还能不能守住心里的那点‘金黄’。”

这话我咀嚼了许多年，也从中获得了无数启发。

工作后，我也经历过事业的低谷期：职场不顺、项目受挫，一个人在异乡打拼，有时真的筋疲力尽。每当寒霜满天的时节，我就会爬上住处附近的小山，在越来越冷的北风里，看满山的野菊——花瓣被风裹得紧紧收拢，却又倔强地重新展开。也不止一次想起元稹的诗句：“不是花中偏爱菊，此花开尽更无花。”

站在漫山的野菊花前，我终于懂了祖父为什么年复一年地登高赏菊。他不只是在欣赏风景，更是在赏菊中寻找一种精神慰藉：不管经历多少风霜，生命依然可以保持绽放的姿态。就像这菊花，明知寒冬将至，依然要把最后的金黄献给大地。

我还读过一个关于菊花的故事。

南宋遗民郑思肖，在宋朝灭亡后常画菊，还在画上题诗：“宁可枝头抱香死，何曾吹落北风中。”他画的菊花，根茎从不沾土。有人问他缘由，他答道：“这土地，早已被番人夺去了啊。”这是何等决绝的气节，即便根系已无处安放，依然要在枝头坚守最后的芬芳。菊花这般风骨，不正是做人该有的气节吗？

如今，人们登高赏菊，赏的不只是花，更是在领悟人生的道理：做人要像一朵菊，可贵的从不是春风得意时的绚烂，而是寒霜降临时的从容；不与百花争春日的热闹，偏要在萧瑟的时节里，守住内心的那片“金黄”。

又到寒霜时节，我出门去采野菊，把它和初冬的气息一同夹进书页。不为风雅，只为时时提醒自己：无论人生遇到怎样的“寒冬”，都要像这野菊一样，把风霜酿成属于自己的芬芳。

文/杨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