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休职工受邀回单位参加重阳节活动，我和一位同事负责接待。

他们陆陆续续步入会场，年龄从五十五岁到八十多岁不等，有的步履轻快，有的相互搀扶，蹒跚着前行，但无一例外都是以奔赴一场美好约会的心情而来，脸上洋溢着笑容，衣服整洁得体而又大方。

一位今年刚退休的前同事格外打眼：白色衬衫扎进紧身的宝蓝色牛仔裤里，高挑的个子显得愈发修长；脸上皮肤紧致，胶原蛋白仿佛未随岁月流逝而减少分毫，五官清秀、眉目含情，一派青春逼人的模样，完全与“退休”“老去”挂不上钩，让比她小五六岁的我自愧不如。我笑称她是混入退休队伍的“少女”，她既开心又谦虚地回应：“哪里哪里！”

七十多岁的王叔叔笑着对同龄的李阿姨说：“我现在体检，有十多个指标不正常。”李阿姨微微一笑说“我也有好几个指标不正常呢。”他们谈论的仿佛不是与疾病相关的冰冷数据，而是某位热情又淘气的老朋友，语气里没有哀怨与悲伤，只有接纳与释然。

罗阿姨拄着拐杖来参加活动。她留着一头整齐的短发，微胖的脸颊看上去有些浮肿，右腮比左腮稍大，一看便知生活中经历过不少磨难。可她正平静地安慰身旁的冯阿姨：“你要经常带你女儿出去玩，多接触人。我有个阶段都差点抑郁了，多亏家人不断鼓励我，陪我参加社区活动、出去旅游，我才好起来。你看我现在，是不是好好的？”想来冯阿姨的女儿正遭遇人生的至暗时刻，而让我感动的是，年老体衰、曾受疾病折磨的罗阿姨，竟还能有余力给他人提供精神上的支撑。

吃饭时，大厅里循环播放着《当我老了》，歌手将歌曲演绎得温暖又深情，大屏幕上晚年生活的种种画面亲切而生动。我不禁怅然：当我老了，会是什么光景？

我说的“老”，是从退休开始的。

当我老了，拥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，我希望自己不被年龄定义，每天仍要美美地打扮，梳好看的发型，穿漂亮又舒适的衣裙；用健康的食物滋养身体，坚持热爱的事，读书写作不辍，以精神食粮丰盈心灵，始终以饱满的状态迎接并过好每一天。

当我老了，我希望像王叔叔、李阿姨、罗阿姨他们那样：坦然接受随衰老而来的各项异常指标，甚至身体的不适；以千帆过尽的澄澈与安详，全然接纳递增的年龄和当下的生活。即便生命这袭华美的袍子爬满蚤子，或是变得千疮百孔，我依然要欢欢喜喜地将它穿到最后。

当我老了，机体循着生命的规律，一天天让我交出强健的体魄、敏捷的思维，以及对外部世界的掌控力，转而赠我以流失的记忆、缠身的病痛与难捱的孤独——即便如此，我也要像身边这些老同事、老人们一样，脸上常带笑意，如秋日晴空般温暖、祥和、云淡风轻；以“见山还是山、见水还是水”的澄明与通透，与自己、与万物达成永恒的和解。

看着这些老人，我渐渐明白：那步步逼近的苍老生命，并非全然是萧瑟与悲凉。它更像一片宁静宽阔的港湾，在见证了大半生的惊涛骇浪与漂泊之后，温柔而笃定地迎接着每一艘终将靠岸的船。

文/张绍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