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里春秋三十程
2025年11月10日 08:32:49 来源:本站原创 编辑:周铉 责任编辑:覃宁波 作者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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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电视台当记者已有30余年,肩上的摄像机比我的孩子还早熟悉这个家的角落。它的重量,从最初压得我肩膀生疼,到后来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,那是一种安心的、沉甸甸的存在。这重量,不只是几公斤的金属和镜头,更是三十多年的风雨、烟尘、悲欢与坚守。
常想起刚入行时老记者的话,“小子,记住,你扛的不是机器,是眼睛,是千千万万老百姓想知道真相的眼睛。”那时我还年轻,血气方刚,只觉得这话豪迈。三十多年后,揉着在洪水中被冷水浸泡过后时常酸痛的膝盖,我才真正嚼出了这话里的千钧分量。
这双“眼睛”,带我走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路。
记得那一年,暴雨如注,江河倒灌。我跟着救援队的冲锋舟,冲向已成孤岛的村庄。家乡三面环水,抗洪救灾,本就是记者的使命。浑浊的黄水打着旋儿,水面上漂浮着家具、牲畜,偶尔还会陷入令人心颤的寂静。一个浪头袭来,冲锋舟剧烈摇晃,我半个身子都浸在了冰冷的水里。第一反应不是害怕,而是死死地把摄像机举过头顶,用身体为它撑起一片干燥的空间。镜头里,武警战士纵身跳进齐胸的急流,用肩膀扛起老人;满脸泥水的乡亲接过救灾物资时,双手止不住地颤抖。那一刻,我按下录制键的手指是僵硬的,但心却滚烫。恐惧?事后回想才觉后怕。可当时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把这里的一切真实记录下来,让外界知道,在洪灾面前,没有人退缩,大家众志成城,只为早日战胜洪涝。
还有那场山河呜咽的大地震,我们深入一线采访。余震不断,我们踩着瓦砾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灾区挪。空气里弥漫着粉尘与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,耳边交织着隐隐的哭泣与机械作业的轰鸣。在一处倒塌的校舍前,我的镜头对准了一位不肯离去的中年男人,他徒手扒着砖块,十指鲜血淋漓,嘴里反复喃喃着儿子的名字。透过取景器,我看见他眼里的绝望,以及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光。那一刻,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,几乎端不稳机器。但我必须稳住,因为这份撕心裂肺的痛、这份不屈不挠的求生欲,需要被看见。我要通过镜头,让更多人感受到现场的重量,从而凝聚起更多支援的力量。这从不是冷冰冰的记录,而是一份责任,一种见证。
但这份职业,也不总是被理解,且时常伴随着风险。
我曾因报道一起污染事件,接到过匿名威胁电话,话筒那头的咒骂不堪入耳。家人提心吊胆,劝我别太较真。我沉默过,可第二天,还是扛着机器出了门。真相,不能因为几声恐吓就缩回去。我也曾在一次紧急采访的归途遭遇车祸,车头撞得严重变形,万幸的是人无大碍。惊魂未定中,我第一个检查的,仍是怀里摄像机里的素材是否完好。同事说我傻,可我觉得,只要片子没事,这趟险就值得。
有过委屈吗?当然有。当你的善意报道被曲解,当你的客观陈述被贴上莫名的标签,当无数个深夜加班剪辑,换来的却是屏幕后不负责任的指责,心里难免会涌起一阵酸楚。但这份职业教会我的,恰恰是超越个人情绪的理解与坚持。我见过失去一切仍对生活抱有希望的灾民,见过在贫瘠土地上默默播种希望的乡村教师,见过无数平凡人在危急时刻迸发出的人性光辉。与他们相比,我这点委屈,又算得了什么?
三十年里,镜头在变,从标清到高清,再到如今的数字化;时代也在变,传播方式日新月异。但有些东西,从未改变,那是对事实的敬畏、对现场的执着、对人间悲欢的感同身受。
我的镜头,记录过废墟上的新生,也记录过领奖台上的荣光;记录过市井小巷的烟火气,也记录过时代变迁的宏大叙事。它从不说话,却替我呈现了千言万语。
如今,我的两鬓已染上白霜,肩膀也不再如年轻时那般有力。但我时常想,只要需要,我依然会熟练地拿起设备,时刻准备出发。这个职业给予我的,远不止一份薪水。它给了我一个支点,让我能用这双特殊的“眼睛”,去凝视这个时代最真实的纹理,去传递温暖、叩问良知、守护正义。
如果时光倒流,让我再选一次,我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扛起这沉甸甸的摄像机。因为,记录时代,守望光明,是刻进我骨子里的信仰。我是一名记者,这就是我的路,一条用脚步丈量、用镜头说话的路,我走得无怨,亦无悔。
文/杨力